黃子華:沒有真材實料 謙卑什麼?有才能謙卑
[南方都市報 28/09/2008]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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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男人同樣可以上演一台好戲,黃子華用自己的才華通過《男磨坊》證明了這一點。


林燕妮訪黃子華



  今期主持林燕妮



  林燕妮:十七歲負笈美國加州伯克萊大學,取得遺傳學學士學位。其後于香港大學考取中國古典文學碩士,可謂文理皆精。足跡踏遍世界,視野廣闊。迄今出版小說及散文集六十餘種。曾獲得“香港第二屆藝術家聯盟”最佳作者獎。

  今期嘉賓黃子華

  黃子華:香港“棟篤笑”的始祖,在演藝圈有著與眾不同的地位。他的表演風格自成一家,嬉笑怒?中有一種充滿真誠的大智若愚。出演《二月三十》曾得到香港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提名。真正讓他紅起來的,是香港家喻戶曉的《男親女愛》。



  我晚上永遠有窗戶沒關好的感覺。世界那麼多痛苦,人們要面對淩亂無常。拍戲,替主角解決問題容易,替自己解決問題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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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黃子華是“棟篤笑”的始創者和掌門人,黃子華是收視率僅次於《溏心風暴之家好月圓》的《男歡女愛》一劇的主角,黃子華是舞臺劇的出色演員,黃子華多才多藝,屬於藝人中的高級知識份子。黃子華從加拿大念完哲學學士回港,單人匹馬地開拓了這些新天地。

  最近他找到了個很有深度的法國舞臺劇本,演出了十三場,欲罷不能,再加到十五場,仍然爆滿,循眾要求加了第十六場。他又找到個劇本,暫名《企業醫生》讓TVB開拍二十集電視劇,跟佘詩曼拍檔演出。《男親女愛》因為大受歡迎,便改編成同名舞臺劇,跟原來的女主角鄭裕玲演出了很多場,一向要求高的嘟嘟十分欣賞黃子華。



  兩次金融風暴我都有參與



  都是好消息吧?不過還有一個不好的:黃子華在這次金融風暴中受到重傷。“是個很懂得股市,很成功的人叫我入貨的,不過傷財不傷心,我老早感覺到有危險。為什麼感覺到?兩次金融風暴我都有參與。”不失幽默本色。

  那麼,錢從哪里來?他說:“我做‘棟篤笑’的收入養得起我演舞臺劇和電視劇,電視劇薪酬很少的。”TVB的做法是,我給你名,有了名之後你便外快源源滾入,拍廣告、做產品代言人、剪綵等等容易賺錢的工作自動送上門來。

  我有兩個父親,但是我沒有真正的父親形象,演起來很困難

  他戴著一頂帽子:“我的頭髮太長了。”其實他演舞臺劇《男磨坊———藝術》時頭髮也是那麼長。劇本原著人是法國女劇作家耶絲米娜·瑞莎,得到過英、美、歐的大獎,包括法國的莫里哀大獎。

  那是探索價值觀和朋友之間微妙關係的故事,只有三個男人演出,其他兩位是香港話劇團的老師兼演員。大意是三個男人本來是好朋友,每週至少見面一次,其他兩個都視黃子華演的林采為大佬。後來其中一個叫費立的發了財,花三百萬元買了一幅全白色、什麼也沒有的畫,林采看不起那幅畫,另外一個叫阿能的快要結婚,讓婚事煩得要死,便敷衍著說好看,三個人因這幅畫破壞了友誼,甚至大打出手,最終言歸於好。

  黃子華的林采角色最難演,但是在三個角色中他挑選了林采:“我想起尼采。我知道阿飛的笑位最多,但我覺得做這個角色很有趣。未做之前我有很多包袱,我不希望觀眾認為我只做棟篤笑。我的外在完全不是我自己了,排了三星期我仍然未找到一個很舒服很對的演法,我很想脫離棟篤笑的我。三星期後才有本色的表現。開演時我仍在找尋,演了三場之後,我找到自己了。跟電視和電影相比,演舞臺劇有如鬥牛,你赤裸了自己任由觀眾看。”

  “我向外解釋我覺得我理解這個人,如果有十個演員,我應是瞭解林采的兩三個。”劇中有他清算老朋友費立的幾句話:“起初你覺得我很特別,你崇拜我,我捉著你的小手小腳塑造。現在你有了另一個圈子了,原來朋友是要盯住的。”(大意)

  “林采去得很盡要人崇拜他,私底下我並沒有做大佬的心態。那跟我本人的距離很遙遠。我有兩個父親,但是我沒有真正的父親形象,演起來很困難。”

  我在很小的時候已經有反大佬心態,除沒有父親形象之外,也沒有權威形象

  “哪一個是你的親生爸爸?”我問。“第一個,很少見面了。”他跟其他弟妹的感情不錯,“都是我母親生的嘛,我跟母親最親近。”從前我訪問過他,那時他沒說。“我很少接受訪問的。有一回跟張達明演棟篤笑,接受一家週刊訪問。他們在現場拿出些避孕套給我們玩,料不到刊登出來竟然說是我們兩個帶著一堆避孕套去宣傳!談起來仍然氣憤。那暢銷週刊是著名歪曲事實和製造情節去耍人的。”

  回到《男磨坊》:“我在很小的時候已經有反大佬心態,演來困難,除沒有父親形象之外,也沒有權威形象。林采奉旨要人家尊敬他,把那兩個朋友當做在他下面的人。”其實這是朋友中常發生的事,起初崇拜你,一喊便來,待他自己也有點斤兩了,便離棄你牽著他的那只手,跑進別的圈子去了。這劇本寫出了很多人的痛點,曾經呵護一個水準和地位都不如他的人,一旦那人有了別的圈子,便喊也不來了。那是背叛、出賣。我很有共鳴,怎知黃子華卻沒有這種經歷。

  “我演了三場仍沒捉摸得著這種感覺。他之前越目中無人越好,自信心大到極點,到他爆發心中話的時候他已經崩潰。其實他罵人罵得最凶之時亦是他最沒有信心之時,惟有承認他是多麼的需要你們。這戲的平衡很巧妙,起初我覺得這人為什麼這麼怪?其實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。”黃子無此經歷而演得好,是演員本色,如果他真的經歷過了,不曉得他會怎麼演繹。



  港人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少得很,我下一個棟篤笑會講。



  “那幅大白畫是趕客的,我們這次沒有壓力,因為是‘英皇’主辦的。另外兩個演員是香港話劇團的,當然沒有壓力。我跟他們兩位元是不認識的,排演不容易。演出時我拋出去的球他們要接得住,他們拋過來的球我也要有反應,每場不同的。第十五場最好,可惜你看的是第十六場。”我剛從巴黎回來,剛下機便跑去看《男磨坊》了,還背得出一些臺詞呢。

  “法國人藝術和生活都很接近,既有現代派亦有古典派,同樣反映人生,在香港沒人曉得那到底是在說什麼。你認為現代化就是最好的讚美、登峰造極。這是藝術文化的整個思潮,是整個劇的探索。劇是對文化和生活的一個好評。”

  “眾人認為潮就好,像手袋一樣。有些人認為我只是上臺講幾句好絕笑話的,我為之氣結,我已經把搞笑演法減到最低。港人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少得很,我下一個棟篤笑會講。太多人不是在生活,而是在打發時間。我覺得活著很困難,不是指謀生,而是要面對世界。每一個人的齒輪都是不同的,每個人都是複雜的,齒輪也不是平面的,吻合的何其難求。你可以訴諸父母、家庭、兄弟姊妹,但齒輪都未必扣得來的。母親跟我親近,小時在聖士提反念書,父母已分開了。有一個週末父親把我帶走了,害得母親幾乎發瘋。

  黃子華笑了一下:“很有趣,我只是簡單地看他們,我怎曉得他們兩個的人生很不相同?那麼加諸我身上的好處和不公平之處我都得接受,不容易的。”其實黃子華本人並不輕鬆、不說笑的,他在上次訪問說過:“我很悶人的。”鄭裕玲也說:“他很神秘的。”



  我有演員的滿足感,但生活讓我神經衰弱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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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媒體有言論的力量,說什麼便說什麼。這兩年我惟恐觸怒人,不宣傳了,只登廣告,憑口碑。第十六場的未必是最佳觀眾,有些是抱著客觀的心來看你有什麼給他,有些則是粉絲,看了好幾次。”黃子華是此劇的藝術總監,“劇本是我找回來的,其實是許冠文看了介紹給我的。那我便掛上了藝術總監的名堂了。”

  風光背後,黃子華也有很淒慘的時刻。我回內地拍“薄儀”,拍到精神崩潰。全組只有我一個香港人,其他人來自長春、北京和天津。我本來以為自己很強韌,怎知卻是個文化震驚,我忘記了拍戲之外還有生活的,文化差距、食、住以至場地都不能適應。四個月下來,天氣都極之寒冷,要穿六條褲子七件衣上衣。場景是偽皇宮,沒有人去的,沒水沒電,拍哪兒哪兒才有燈,其他地方漆黑一片。我有演員的滿足感,但生活讓我神經衰弱,每一個晚上都哭,每一個晚上都不停走路,那時我明白什麼叫做抑鬱症了。每天拍完是晚上七八點,我想:他又來了!有時哭到自己笑,極度孤獨。所有人對我都好,但我所熟悉的一切被連根拔掉了。最窩心的是找到星巴克咖啡,抓住一些自己熟悉的氣息。怎麼你可以獨個兒適應去那堛滿H“香港仔回大陸,適應是演戲之外的另一條件,料不到黃子華是那麼的溫室花朵。

  影響我最大的是感情,男女關係這回事很困難,一個人那麼多輪回,要碰上個合適的很難

  “今年我用很多時間寫了個電影劇本,亦打算寫舞臺劇本。”大家都知道黃子華是才子。“在棟篤笑之前我也是話劇團的演員,當時覺得前途渺茫,便做一個棟篤笑證明自己,如果不是那麼受歡迎我可能已經轉行了。如今,棟篤笑、電視劇、舞臺劇變成一個迴圈。我希望演些別的角色,反派都想演。有些小生演員整輩子困在小生的框框內,不能做別的角色。艾爾·帕西諾68歲,羅伯特·德尼祿63歲,都能夠一起拍片,他們戲路縱橫。我最喜歡湯姆·李·鐘斯,我都不會放過演員類角色的機會的。現在很難去看這個事業,一想便有恐懼感,反而聚焦在當下好點,心態有如……”他拿了一本書出來翻:“春花秋月自勞神,成得事來自誤身。這本書送給你,我自己還有一本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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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面笑匠黃子華在棟篤笑的舞臺上可以娛樂觀眾,但在生活中他卻始終冷面思考人生課題。



  “如果我不是黃子華,香港這地方也很惡的。”



  黃子華愛錢嗎?“我不會為掩飾而做自己不喜歡的事,親情是天生的,友情?我不是有一班兄弟同生共死那類。影響我最大的是感情,男女關係這回事很困難,一個人那麼多輪回,要碰上個合適的很難。”他轉頭凝視窗外良久,才回過頭說:“我只能說非常困難,每個人心堻ㄕ陪茯},找誰來填?我的問題是我有很多個洞,不光是感情可以填充的,我都不曉得什麼可以把洞洞填滿。我晚上永遠有窗戶沒關好的感覺的。世界那麼多痛苦,人們要面對淩亂無常。拍戲,替主角解決問題容易,替自己解決問題難。”

    那麼,拍拖嗎?有伴侶嗎?“拍拖素來都有,我有個伴侶,在一起七年了,她是化妝師。這個我寧願所有人都不知道,我很介意她會怎麼看。”有孩子嗎?“沒有孩子,如果有了便生。”能否獨個兒生活?試過幾個月,都可以的。拍拖次數不多,但放下去的感情很多。我是個理性的人。假如開始時好,很快便不對勁了就分手。追女孩子?感情很磨人的,以前很快會表示好感,OK便OK,不OK就算了。“他撓著手苦思:”回顧,那是很傻的事。為什麼世界讓人那麼難去瞭解另一個人?“那麼他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?”我是個每天都胡思亂想的人。以佛式去想:有什麼要想的?以文學式去想,那就是充滿趣味的探討,但我不把自己作為一個有過歷史的人去看自己。禪修?理性過不了那一關,又或者是我理性地能過那一關。理性並不表示不可以有靈性上的發展,我深信一切最後都是不理性的,到底理性是建基於你自己的性格的。“

  對女人慷慨嗎?“我不是揮霍的人,但我對女友是慷慨的。”起居習慣如何?“直弄到早上六七點才睡覺,黃昏六七時才起來。”十分顛倒,創作人是這樣的,特別是黃子華那種愛胡思亂想的人,正如他說:“如果《男磨坊》沒有那一段讓我大爆發的臺詞,我便不演了。”

  “白雲下面是白色的雲,人滑下斜坡,回顧一切都在時光隧道中消失了。”(大意)黃子華是白雲,是白雪,是滑雪人,是時光隧道,也是消失,頗複雜的一個人。固然得謙卑,正如他說:“沒有真材實料謙卑什麼?有才能謙卑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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